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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虚拟关係】黄丽群︰我喜欢走路,但不喜欢出门——奇观香

【无形.虚拟关係】黄丽群︰我喜欢走路,但不喜欢出门——奇观香

那是周五,我在上环一家酒店楼下等待,相当忐忑。我的手机开了Line,讯息写着︰「就在旅馆好了,因为我房间有个小客厅,我想比较安静。」我记得黄丽群写过不喜欢出门,但没想过到香港接受访问时,还是会把场地拉到自己的房间。她说她今天应该不会离开旅馆,如此坚决,我完全被这股不出门的决心所打动。出版了小说集《海边的房间》、散文集《背后歌》、《感觉有点奢侈的事》的她,曾任媒体编辑,现为自由工作者。

这次来港,她是参加香港文学季的讲座「穷尊严富优雅」,与着名文化人邓小宇及于逸尧对谈,她代表台湾出战,讲台湾饮食文化。在访问时她有股气场,加上说话语调通常在兴奋、碎碎唸与气若游丝三者来回摆动,节奏总是带着我走。从酒店楼下碰到她时,我想,天,她好高,又想,是不是因为我第一次在酒店採访才自觉尴尬。幸好到了房间会觉得,哦,这贴近了我在书里所认识的黄丽群——「我喜欢回家时打开门,四下清静,空气清淡,摸索着亮起灯,一室生活残局剎那照见。前夜未铺的床,今晨未竟的咖啡……」

还有一碗吃剩的粥,她说刚从楼下买的。她一边上网一边吃粥,传Line叫我上来採访。她说:「我不喜欢出门。」「我已经活到中年了,再活也没多久了,人生一切最高峰的,我都经过了。」「因为人生,也没甚幺,都随便。老人的心态。」从散文集《感觉有点奢侈的事》就能看出她的厌世,如果现在还流行这个词的话,黄丽群必然是这风潮的引路人。因为,没甚幺重要的了,所以在旅馆里访问,就理所当然地,被允许了。

怎会料到,下一站再没有天后
「第一次来香港时还没到九七。那时儘管城市节奏很快,但人还不算非常多,可以算是悠游自在。」在谈到对于香港的印象时,黄丽群回忆以前来香港的经验,「至于上次来就是2011,已经感觉到非常拥挤。人与人那种挤的方式,让我走路是不用花力气的,被推着就可以了。」相信香港给外地人的第一个文化冲击,必然是通过人口密度来建立的。但儘管如此,她还是决定晚上访问完后出去走走。

不是说不出门的吗。她又说喜欢看老店,也喜欢看人的生活,印象最深的还是中环半山扶手电梯。「在坐的时候,还能看见附近的民居,里面一家大小在吃饭,好棒啊。」合法的偷窥从来都是最棒的。她又说:「那些住户悠然自得,他们就想像自己是大草原里,外面那些游人全部是牛马羊经过。但我们这些牛马羊看回去,就是奇观,里面可能在吃炒青菜再加条鱼吧。」而里面的住户也不可以对外面有兴趣,不然生活没法过。香港人好像一直都活在奇观里头,通过外地人的複述又会对自己的存在重新感到神奇。

写到黄丽群与香港的关係时,在《感觉有点奢侈的事》里一篇写及台湾KTV,里头提及了张学友、《K歌之王》、《下一站天后》,因为在台湾的KTV文化里,香港流行曲佔了一片很大的版图。黄丽群也说,其实大学时期也真的蛮常去的,「学生彷彿每个礼拜都会去唱,周末唱通宵或平日下午去唱。那时很多台湾人会用自以为是广东话的东西唱香港流行歌,反正没人听得出来。陈奕迅、郑秀文,真的非常红。」怎会猜到出社会后,KTV会忽然在某一天就没落了。

就像书里写,「日子不都是在一模一样里偷偷变得不一样吗。KTV也忽然就老了。」她说,如今连歌名人名都全部不认得了,究竟是谁在听呢?至于广东歌的辉煌时期,早淡出了现在年轻人的流行圈了。最奇怪的是,热唱榜上的歌还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旧歌,她说:「那代表其实去KTV点歌的还是我们这类人。但这也非常可怕,因为没有新的天后出来,大家都怎幺办?都没有接班人出现,陈绮贞现在都四十多岁了,唱的还是大学时期的青葱岁月。」

不再惊奇的岁数,现在就是以后了
陈绮贞是黄丽群的大学学姐,都读国立政治大学哲学系,但就是差了几年,没有碰上。后来黄丽群就厌倦出门,更没机会碰到了。「我不喜欢出门,但我喜欢走路。」她说,看似矛盾的句子其实可以错开到两个地域去,如果是扩张句子练习,那将是「我不喜欢在台北出门,但我喜欢在他方走路。」去旅行时她希望多走点路,很多人会排好每一餐吃甚幺,她是先走再想。儘管她说到「我很喜欢走路」时声音忽然变得虚弱。

就以中环半山扶手电梯为例——如果住宅里的人还对外面有兴趣,生活就没办法过了——所谓生活的兴趣,其实三十二、三岁是一个点,她说,在此之前对生活的兴趣其实很多都是来自私人生活的变化。那时儘管环境不变,但还是容易认识新的人,在一切尚未固定之前,对生活的兴趣是来自对于个人生活与未来想像。但当过了某个点,当人能很快知道某些人某些事一辈子都不会碰时,就是那样了,没太大的兴趣,没动力了。她的语调落寞,「现在就是以后了。」显出太大的兴趣与好奇,将会毁了一个人。

对于台北,黄丽群已经太熟悉了。「城市已经是我身体一部份,没有任何刺激感。这不是一个问题,但它不会是个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了。」台北很安静,即使还有经济活动,也有不同人在活动,但没甚幺新的店新的餐厅,没新的流行或动态,城市数十年如一。她觉得现在的台北跟过去二十年基本上都没甚幺变化,不像很活跃的大城市是东京、纽约等等。「相较起来,还更像日本的二线城市。」

这种失去兴趣并非不喜欢或厌恶,而是已经变成习惯。「几乎不会去觉得这个城市有甚幺惊奇,它不会再让你对它说甚幺的慾望。」有些人会想突破这种习惯,她举例,他们会弄些新玩样,比如生个孩子,但这样就一辈子了。「小孩对你生活的破坏是永久的。(笑)所谓的破坏是让人完全更改了生活方式,如果你没有要破坏自己的话,大概就是很稳定的状态。」选择了稳定的后果,就是对一切开始过于习惯。这种两难,她始终无法解决。

「其实这些都是中年人的话题啊,这些健康以及家庭的事。」黄丽群一直在强调的中年与老迈,总是针对这些闲话家常而展开。她想要说甚幺特别的,想要变化,却无奈发现,已经走到这里。「年轻人的火焰其实也是同样的火焰啊:我会变成甚幺?我应该做甚幺?我可以变成甚幺?其实正正是那些不知道,让我还能使用自己的精力去冲,就算去夜店喝到醉也不会头痛不会宿醉,但一切都是试误,趁着年轻还可以去浪费。」

然而如今回首台北,只有无聊。

最后我问:「妳现在还能写台北吗?」

她沉默了许久,说:「我是个不太懂得自我介绍的人,我就是我了,没甚幺好说的。而我在台北生活整整四十年都没有离开过,它也是我的一部份了,因此,没甚幺好讲的。」其后她说:「我期待看香港人写香港,一定有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情。」

坐升降机离开酒店时我始终在想,现在的香港人所写的香港面貌,其实会不会都早已被她观察到了:人多拥挤,住宅是被观看的奇观,流行文化退潮,天后永远在无法抵达的下一站呢?回家时我还在思考,困在这城市里多年的写作者们,会否也一样产生了厌倦而无聊?那时我又想,自称不喜欢出门的她,应该已经出门去买宵夜,继续静静地观看我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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