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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逃】针对逃兵基因的考察

【无形.逃】针对逃兵基因的考察

从几年前开始,外婆常常毫无预警地跳入虫洞,遛到别的时空。蕩失在大脑迷宫的活人,在那层层摺叠的异空间和已逝之人再遇。生蹦活跳的是太公太婆,而我和我弟、我妈、两个姨妈、舅父,甚至我外公,仍然模糊没有脸面形体,不过是些远山炊烟般不可即的可能性。被排除在那个异空间之外的我,只能想像那边的气味形相︰一切色彩都是鲜活的,逝者看来不比活人暗淡或扁平,唯有影子的颜色,随人逝去的年月变淡。

唯一一个不带影子因此步履显得格外轻盈的人叫阿元。小弟阿元想必是骆家宠儿,我猜他跟外婆几姐妹一样,有着家族遗传的饱满颧骨。日军侵华时期,外婆一家找到存活的方式,苟且过渡至和平年代,战后不久一个接一个从广州移居至港;但过不了几年太平日子,有一天阿元突然人间蒸发,从此音讯全无。那时他还年轻,才三十不到。穿越了虫洞的外婆,不时叨念着他的名字,我想她至今仍然看得见那个骨肉匀称的壮健少年,他一直卡在现世与彼岸之间的摺缝,非生也非死。

我舅公阿元失蹤之前,连我妈妈都尚未出生,因此关于他的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最初我以为他是给卖猪仔到南洋,但后来却听到另一个版本,传奇得多、却也是无从稽考的︰冷战初期,他因为某些原因参加了美国的情报组织,还去了关岛受训,后来进入大陆执行任务,结果消失得乾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从此舅公的形象深印在我脑里,虽然他一直没有脸。我不禁猜度,如果舅公真的曾是美方情报人员,那是为了甚幺呢?是被利诱吗?是怀着一腔热血的青年被美国利用,还是生活枯燥所以渴求刺激?抑或为了反共理想,想出一分力推倒已开始疯狂「 整风 」、走向独裁的中国共产党?

在我脑补的版本里,舅公是一个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者。我渴望如此相信,以确认我的身体里流着叛逆决绝的血液,然而我心里清楚,其实从来没有。我拥有的不过是逃兵的仓惶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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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响起的枪声令城市陷入恐慌。人们在荧光幕目睹鲜血流淌,沙发一剎那间化为针毡——那一年数以万计的人移居外地,带着血的记忆展开新生,而且数字还有上升趋势。行政局议员邓莲如和李鹏飞一同前往伦敦,向英国当局就港人居英权问题进行多番游说,英国一直不愿意给予全港所有英国属土公民居英权,最后几经议价才得出一个折衷方案。1990年,港督卫奕信爵士公布「居英权计划」,缓解六四后逃亡潮带来的人才流失问题︰总督可向国务大臣推荐最多五万名香港人和他们的家眷成为英国公民,名额主要给予曾经从事敏感职位的政府公务员,也包括对香港有贡献、以及最有能力及动机申请移民的人士。

原本已着手安排逃走路线的人,得殖民宗主国恩赐,面前多了一道敞开的闸门。 我们一家四口受惠于居英权计划,获得英国国籍,最终却没有选择落户英国。1993年底,我们展开了超过二万五千公里的长征︰从启德机场出发,经洛杉矶、三藩市、夏威夷,再去温哥华。我父系一支多半在美国,所以我们一家也申请了绿卡;母亲有亲朋在加拿大;但我们又从温哥华飞越半个地球来到南半球,取道新西兰,最终在澳洲悉尼落脚。其后爸爸回港继续工作和学业,像那年代很多已婚男人一样,展开「太空人」生涯;我们姐弟二人则换上新的校服,在一月的炎夏开展新的校园生活。

据说因为澳洲上空的臭氧层破了洞,所以我们必须戴着学校分发的枣红色帽子,每天被烈阳蒸得满额汗水。然而全英语的环境比帽子更难适应︰我所接触的一切英语都太过深奥了。图书馆没有我看得懂的英文书,于是每周的自由阅读时间我都去同一角落、取出同一本关于嫦娥奔月的简体字书,结果在那段时间学会了读简体字。我和弟弟都不明白电视在播的卡通片,每天放学回家我们就看从香港带来的卡通录影带︰《肥牛牛布斯》、《忍者龟》、《加菲猫》,一遍一遍地重看。金髮碧眼、身形肥胖的年轻班主任常常对着整班吵闹的学生大喊︰「Enough!」我们一班香港小孩背地里常常学她嚷着「In love! In love!」,根本不知何解。

白人不和我们玩,骂我们Chinese ching chong,不过学校还有许多像我们那样的小孩,我们理所当然地混入所属班级的香港人圈子。可能跟移民经验有关,我隶属的那帮男女生显然比我香港的同学早熟得多,年纪小小已经非常势利、很会弄权,懂得在小圈子中争取最好的位阶。我只能算是苟安于其中,唯有一个游离于圈子边缘的女生苏珊,微胖、短髮圆眼,每天小息都咬着彩色果汁冰棒的,让我觉得比较安心。当时不过三十来岁的妈妈也和我们姐弟一样,努力融入那边的社交圈子,和我们同学的母亲们来往,周末有时去爸爸的朋友家里烧烤。悉尼不比香港热闹,我们三母子常常无事可做,只有期待着商场延迟关门的星期四,每周準时去那个熟悉而无聊的环境游蕩。从车窗远远就看得见,黑夜里的商场,亮着应许之地的华光。

现在想来,其实有点像不小心飞出笼外的小鸟,骤然降落野外。阳光正盛,草木青葱,一切彷彿正要开始,看在鸟的眼中却显得荒芜恐怖;我们各自启动求生本能,学着捕虫、避雨、筑巢,度过半年慌乱无聊的移民生活。因为始料不及的原因,我们很快就回港,但我怀疑我的蟑螂力就是八岁那年在体内甦醒的。多年以后,我只身去英国西南部求学,十八岁搬去伦敦上大学,毕业后回港工作,然后又回到伦敦深造、就业,廿七岁那年再回港,逗留至今。每一次切换居处都得同时安顿新居、处理必要的事项、交些朋友以免陷于孤独与抑郁、熟习新的课程或工作;每一次我都仰赖蟑螂般的适应力,以及对周遭环境气氛的动物性直觉,一次又一次为自己建立还不错的生活,从不曾经历适应困难。

我确信无论流落在世间哪个角落,我都可以好好安顿,重新做人。然而获得这项技能的同时,逃跑型人格也成形了︰在一切的场所、岗位、关係之中,我都必须清晰看到逃生路线才觉得心安。生根是危险的,树终因承受不住猛风而倒下;水生植物随浮浪漂泊,反而显得安全。更何况我们身处于暴风年代,乌云密聚天边,眼看即将挟暴雨狂风袭来;我知道我必须做好準备,确认自己随时可以转身逃跑,否则心不得安宁。

我大概永不会像我所想像的舅公阿元那样刚烈,为了理想抛弃拥有的一切,甚至深入险地亦无所畏惧。我也不可能成为数码牧民——他们的逃逸是浪漫的,因为他们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如果我走,那一定是因为我再也没有选择,只能出逃,并且永久地将身份换成回头无路的遗民。

当逃逸路线划好,一切準备就绪,会不会蓦然发觉,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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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记》中,天使受耶和华差遣,要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劝罗德带同亲人逃走,而且绝不要回头看。耶和华从天上降下燃烧的硫磺,所多玛蛾摩拉顿成火海,那时天将亮,罗德一行人眼见要抵达小城琐珥,罗德之妻却在最后关头回望,终化成一根盐柱。

为甚幺她非看那最后一眼不可?神明震怒,天火焚城,当一切在你身后毁灭净尽而你侥倖得到机会逃生,为何你必须回头,只能回头,终至与城同灭?

盐没有语言,但我想终有一天我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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