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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逃】蜜桃

【无形.逃】蜜桃

蜜桃没有腿,不能跑,它就在原地发霉。但带喜有腿,她跑了。明明带喜最爱蜜桃,敏英记得她说过︰「咬开它像咬开婴儿的肉。」汁液饱满腻人,流进了她的指缝,她再用舌尖舔啊舔,苍老茫茫的脸彷彿生出爱慾。此时蜜桃晾得过久却像颗萎缩的黑色的小脑,它就在原地发霉,而带喜不在。敏英走上船顶晒场,看一盘盘鹹蛋黄、虾乾和鹹鱼晒着日光,还有没有收起的衫裤扬着海风,万物还是原来,彷彿带喜不过离开住家艇一会罢。



她明明跑了,不会回来收衫收裤。鹹蛋黄、虾乾和鹹鱼像蜜桃一样在原地发霉,直至萎缩成异物。



每次敏英不见带喜,就想到她终于跑了,一个蜑家女人跑,能跑去哪,当然是海。敏英记得带喜说她终其一生就是从一只船逃去另一只船,再不就跳进茫茫大海,死路一条,但神明不要她的命,她总被另一只船救起,后来她索性认命,留在船上,不再逃。



「阿母,后来你遇上阿爸艘船,就认命了吗?」敏英问带喜。



「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你。」带喜说敏英你乘着竹篓,漂到我家船来,不用翻开裹布,就知道是女婴了,家家拼命生,没能力养就丢,女无用嘛就先丢女,还说敏英你好彩,有的女婴直接丢进海里餵鱼,或者漂下漂被浪捲走。「既然你漂来我家,我就不跑了。」带喜挨进籐椅,彷彿顺着外面漆黑的海水挨进去,脸迎向海风要吹矇五官,彷彿人海归一。怎幺忽尔告诉敏英,你也是随水漂流,由带喜我提出水面,成为我唯一的女儿。敏英错愕,搧着扇子的手停下 来,活到半世人才知道,自己从子宫羊水流出来就乘着海浪历劫。



带喜想一想,又把话吐进风里,不知敏英听到多少︰「所以我这家孤零零,只有你一女,本来我连一个也没有,身体没办法生,多可怖。第一个嫁的男人是鹤佬人,很兇,船一驶出公海我就害怕,我知道我没处可逃。」



「嫁他那天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带喜嫁他那天突然提早来潮,男家慌乱了,结婚来潮是大忌,他们唯有从船头至船尾铺上红布,带喜上他家的船时,和一众女眷唱叹歌,咒诅自己家︰「你红我重红,你骑马我骑龙,我富贵你外家穷!」带喜自此两条小辫挽成髮髻,心事重重。有次出海,颱风要来,帆给霍霍乱吹,鹤佬人的大哥给飞扬的帆绳割掉后脑,就在带喜面前,头就飞掉落海,自此带喜甚幺也不怕。后来她没处可逃,在起雾的夜跳海,髮丝纷乱像她小时听过的水鬼,起雾船就不敢航行,鹤佬人当她死了最好,一家都说带喜入门后带来厄运,早死早着。



天快亮,雾退,农曆一至三月前后白虾收穫丰盛,南澳以南的黑巖底对上的海域,她被一艘虾艇救上来,捆在虾网中拖了上船,蜑家仔还以为网到魔鬼鱼或者海豚,结果网了个女人。蜑家仔有老婆,把带喜当妾养着,多张口吃饭也多只手劳动,帮手再生多几个,也不知道带喜子宫坏了。过几年,蜑家仔出海到越南捉虾,给越南武装渔船开枪打死,说他过境偷产,带喜、大婆和船上四个大陆工人被捉上岸关了两天,再送回香港。带喜是妾并且从海里捞上来,甚幺财产也没有分到,她逃走,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后来遇上鱌夫,即敏英阿爸。



带喜零零碎说,并且凝视一只停在舢舨的海鸥,想到以前海鸥多到可以钓来食,用八角爪,再加木通置入狮头鱼的腹中,再放线抛出去引来海鸥。后来敏英告诉带喜,海鸥寓意平安归来。带喜从来不知道,还用来煮八珍炖海鸥,吃了好多好多,好像把出海的人的福气都吃光光。鱌夫常对带喜说,自己在海上险死过许多次,暗礁、海沟、风暴或者甚至海盗,第一个老婆不幸死了,但神明总留他一命,直至叫他娶了带喜,从海里捞起女婴敏英。敏英阿爸一次出海终于遇上龙捲风,兇险当前,茫茫大海只得求天后求谭公连耶稣佛祖也祈求。命数的齿轮启动,重新归位,生的继续生,要死的就死。



「 我啊,长命得过份。」带喜背对着敏英说。



从小敏英就目睹带喜死守着这唯一的住家艇,死也不上岸,她将敏英过继给鱌夫的家姐,搬她上岸当个陆上人,她连水也不会游,皮肤渗出的汗水从没有蒸成盐末。敏英对海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却爱凑近凝视带喜如海的瞳孔,彷彿能看到好遥远的一个无人之岛,她苍老的皮肤布满海的皱褶,逐渐像她晾晒的鹹鱼虾乾般,乾乾瘦瘦,吊着风乾,一身鹹香。



这一夜漫长,她们浮蕩在一个发臭、阴郁的海港上,零零碎说往事。敏英错觉带喜连同她那个渔民时代的一生,顺着外面漆黑的海水滑进去,消失全无。



「阿母,后来你遇上阿爸艘船,就认命了吗?」敏英问带喜。



「不,是因为你阿爸死,就没再逃。是啊,是因为认命。」带喜并没有告诉敏英她从海里被捞起的身世。



敏英躺在她高楼大厦的房间里,耳边整夜传来陆地的声音,煞车声、狗吠和救护车鸣响。她睡不着,张开眼睛,看到窗外有一条绳索悬挂。梦中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绳索悬挂在窗外,只是比这条粗大,像是床单或被褥绞成的,抱着就能旋转下往,因为是梦,没有丝毫危机。她记得梦中隐喻它是自杀,还是逃离。有一种逃离要用像上吊的绳索,还要从窗逃出去的。



风吹来,月光把绳索照得亮白,另一条乌黑的绳索如同它的影子,风吹逸各自,真身与影子在舞。



「也许从绳子爬上来的人,是她在做梦,不是我在作梦。」敏英整夜预感有人要爬上来,或者有人想她爬出去,邀约她离群索居,抛掉旧生命。绳索会让她想到,偷窥、盗窃或者吊死、捆绑。



或者自由,或者恐惧。



一夜听着绳索鞭打大厦墙身,深夜她不敢推窗,不知道究竟谁会爬上来,她不想藉着神柜的红光映照,瞥见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影子,他随时闯入来。



最后看见带喜吃蜜桃那次,敏英和她女朋友上艇探望带喜,三人围在桌前,一人捧着一个蜜桃,大口大口地咬开粉嫩的果肉,汁液饱满腻人,敏英瞟见汁液流进了带喜的指缝,她再用舌尖舔啊舔,苍老茫茫的脸彷彿生出爱慾,她从没有见过乾枯的阿母如此。一室香甜氤氲像某场梦。带喜一边舔吃着蜜桃,一边这样形容龙捲风,和起雾,她特别雀跃:



「隔好远睇住龙捲风扯啲水上去就白晒,一条尾咁整上嚟係海边,吊住係云边,最惊係哩样嘢。下雾也好惊,企船头不见船尾,不敢落网,好惊好惊,怕雾中船撞船,死人㗎。」



「当水涨界流和水退界流一齐撞埋,咁啲鱼係界流度,一字型好长,见到一望无际,黑白海豚跟住界流捉鱼,我哋係水乾时打网,啲海豚跟着我们的网吸啊吸啊,吸到烂晒,偷晒我哋啲鱼。但我哋捉到海豚唔敢食佢,会放走佢,当佢神物。」



带喜接着说:「仲有海龟,三门仔至万山群岛有好多海龟,好似围村煮饭只锅咁大,捉咗佢地,佢地识喊会流眼泪。」



「佢地识喊会流眼泪。」敏英跟着带喜,幽幽地重複一遍,看着上次吃剩的蜜桃在原地发霉,像颗萎缩的黑色的小脑。敏英不见带喜,就想到她终于跑了。



昨晚,许多人头的阴影像浪,还以为是快乐地摇摆,蓝光在他们头顶照射,雾一炸开就辛辣,橡胶子弹横飞,他们既像躲避,又像在迎接。敏英和其他香港人在街道上一边逃一边流泪,黑压压的龙捲风一来,有腿的都跑,本能地跑。



当时敏英想到,我选择了甚幺?当我们醒来时,历史是不存在的。



她想起带喜。



即使蜜桃没有脚,但海浪一来,它像长了脚,一切急着滚动起来,没法留在原地发霉,扑通掉进大海。



大海邀约蜜桃离群索居,抛掉旧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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